首页 今日神州 自由選擇抑或道德命令? 拆解不同生活方式的意識形態爭論

自由選擇抑或道德命令? 拆解不同生活方式的意識形態爭論

放生、素食主义、动物保护等概念和生活方式,如今已脱离了宗教、地域的限制,对普通人的日常生活产生愈来愈多的影响。但无可回避的是,如何面对这些价值及其背后的生活理念,社会并未达成有效共识,或是永远也不会有共识。因此,如何面对由此引发的争议性话题和事件,也成为摆在社会大众面前的一道难题。■文:香港文汇报记者 徐全、部分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任何行为或生活方式,在不突破整体性的社会公序良俗原则下,都应当是理性而自由的价值选择,而不能成为感性而压迫式的道德命令。文明而进步的生活方式,应当是自然演进的结果,绝非强制推广而形成。

放生体验 行之有道

春夏之交的一个下午,在中国东南沿海某省城市的港口边,一艘船正准备出发,完成一项有关放生的任务。参加这次放生活动的人,则来自不同职业、不同年龄。

「我每星期都会来参加一次这样的活动。」来自中产家庭、目前攻读博士学位的李明道(化名)接受记者访问时表示,自己已经成为了放生活动中的积极参与者,每一次的参与都会让他有对生命、对动物、对人生和生活方式的不同体验。

李明道说,自己是一位素食主义者,此种生活模式已行之有年。而他的父母目前已经退休,也以素食方式作为一日三餐的宗旨。「因为早期养过小动物,加上受到家庭环境的影响,素食成为了自己的生活方式,也因此觉得应当珍惜世界上的每一种生命,包括动物在内,所以选择放生作为自己假期生活的主要内容之一。」李明道认为,参与放生活动,可以同样让奉行素食原则的父母开心,让他们感受到自己的生活方式和面貌充满了正向的态度。

根据记者观察和了解,这一船参与放生活动的人士对此类活动多抱以尊敬和神圣的态度。每到周末,他们会聚集在一起,首先到水产市场上去集体购买各种水产、海产动物,费用由大家共同付出。购买的环节完毕之后,众人会租赁一艘海船,将这些水海产动物带上船,花费大约一小时进行放生。而每次租赁船只的费用,大概在300至500人民币。

据悉,船只出海和放生的区域也是非常有讲究。以记者探访的这一组放生人员为例,他们选择出海和放生的地点较为靠近中国东南某知名旅游区,渔民渔船较少在这一位置从事渔业活动。「选在这个地方,也是为了避免这些海中的动物被再一次捕捞上来。」李明道如是告诉记者。

这一组人员每次放生的动物,种类比较丰富,包括了各种鱼类,甚至有体型较大的海龟。记者得知,这些海龟若不被放生人员购买放生,通常的命运是被送到广东一带的海鲜餐厅。在整个中国,广东、广西一带的野味、海鲜餐厅似乎较为出名,这种现象和「口碑」屡屡出现在诸多新闻媒体和文学影视作品中,也让放生参与者觉得有必要用持续性的行动令动物们可以逃离被端上餐桌的结局。

乌龟的确是一个比较特别的动物。在东方文化中,乌龟代表的是稳重、长寿、吉祥。这种文化意识也令放生者们对即将回到大海的乌龟格外重视。每一只乌龟的壳上,放生者们会写上红色的「佛」字。李明道告诉记者,这既代表了放生者们内心的一种信仰和信念,其实还有另一层非常深刻的用意:若这只乌龟再被人捕捞了上来,捕捞和贩卖者们看到「佛」字的时候,或许会有某种对他们内心足以产生震慑和触动的力量,或许这些海龟们就可以再一次回到大自然。

动物保护 各持己见

放生这种行为模式,有非常强烈的宗教救赎因素。部分人认为有必要为自己或是亲人赎某种心灵意义上的罪,选择以放生的方式去进行内心和灵魂的升华。从本质上说,这是一种道德层面的祭祀,也是一种值得尊重的信仰。在不少宗教场所或是相关的书籍中,对于如何从宗教角度去理解和进行放生,也有非常具体和细致的规范。因此,宗教意义上的放生已经和宗教相伴许久,历史早已超越了数百年。

放生的另一个层面则是动物保护。最近十年,中国的动物保护风潮愈加流行。不过就源头而论,动物保护的理论体系来自于西方。欧美社会经历了机器工业文明之后,环境在某种程度上遭受了破坏,动物保护成为了一种带有社会变革意义的思想。西方的环保主义、绿色主义也伴随了某种程度上的素食主义。与东方的佛教理论不同,西方的环保思想更加从生活、可持续发展、健康角度去看待动物保护的问题。在欧美社会的环保人士看来,大家如果要吃牛扒,就需要去养牛;而每一只被饲养的牛都需要占据不小的草地、花费不少的饲料,这在某种程度上是对环境和生态的破坏。此外,环保主义不断延伸的理论是:动物和人都是生命体,都肩负了维持和保护生态自然环境可持续发展的责任,因此人有必要对动物进行保护。由此,动物保护思想、素食思潮在西方也渐渐流动起来。以本港为例,遍布港九新界的素食餐厅,不仅有具有东方风格的菜式品种,同时还有立足于西餐的素食店,也有素食饼干、素食冰淇淋等不同口味的食物。

不过,与动物保护、素食主义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生活消费至上主义的行为和思潮。在一定时空范围内,这种思潮在相当程度上与动物保护主义、素食主义形成了非常激烈的争论和冲突。例如,最近每一年都引起社会激烈讨论的便是广西的玉林狗肉节。以当地民众的角度而言,在一定时节食用狗肉已经是多年以来的传统。此外,和一些地方的龙虾节一样,玉林当地人认为玉林狗肉节对于提升当地的知名度、增加观光、改善经济带来了非常大的促进作用。

但动物保护人士显然无法接受这样的看法。他们从动物保护的角度出发,认为伴随时间的演变,动物特别是狗,已经成为了人类的朋友,吃狗肉已属不该,若再将食用狗肉的行为扩大化、群体化、节日化,则是完全不能容忍和不可接受的行为。正因为如此,每一年的玉林狗肉节时期,不少爱狗人士都会前往玉林进行所谓「抗议」,以表达对当地民众食用狗肉以及以此作为赚钱工具的不满。

不过,在当地民众和反对动物保护的人士看来,动物保护团体和人士的论调根本是「说风凉话」。当地民众认为,食用狗肉已经是当地的传统,用最近这些年兴起的思潮、概念去否定当地行之有年的生活方式既不合理也不科学。「对于一些人倡导的所谓『动物权利』,我一直持有非常强烈的保留态度,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对绝大多数为生活、为三餐而努力奋斗的平民而言,人的幸福、尊严、权利、快乐才是最重要的。」中国内地一位不具名的媒体人在接受访问时表达了这样的看法。他举例说,不可否认,近年来,在城市地区的一些中产阶层看来,狗或是其他一些动物已经成为了人的「好朋友」;但是在更为广袤的区域,人们会因为经济条件、生活水平的差异、社会阶层的不同,而对动物本身的意义具有不同的看法;例如在冬季的北方,一些农村地区的人士会将狗肉视为取暖的食物,这也就是为何此种现象一直引起争议和对立的原因。

由此可见,在主张动物保护的人士看来,继续食用动物尤其是与人类较为亲近的一些物种,是生活方式与文明程度落后的表现;但是在涉事民众和部分知识阶层看来,动物保护人士无异于不食人间烟火的文艺青年,双方在立场上毫无交集可言。

理解差异 开放讨论

「狗肉节这种现象,是一种非常落后、愚昧的文化呈现。」一位居住在中国江南地区的民间文化人士对记者作出了上述表示。他指出,在中国,一些人热衷于食用动物,已经超过了摄入身体健康营养的需要,而是演变成了一种身份、阶层、等级的体现和炫耀。他直言,在华南部分省市存在、流行的「吃野味」,其实就是这种刻意凸显身份差异的形式。「愈是稀奇、愈是珍贵的动物变成自己口中的食物,愈是能显现自己作为一名成功人士的地位。」他这样评价滥食动物的情形。

社会对这一议题的理解差异引起了很多讨论。在台湾,曾有素食主义者到夜市或大排档区域去宣传素食理念,引起争议。「在未来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动物仍会被视为是财产,这是现实。」中国内地前资深媒体人吴如加这样看。他认为,动物保护、素食主义人士可以拥有自己的理念和生活方式,也可以就这种生活方式与意见不同的其他人进行探讨,但是这种探讨不能够变成是妨碍他人自由延续固有传统生活模式的行为,如果变成这样一种情形,便是将自己信奉的某种「政治正确」强加他人。

深圳知名文化学者、编剧、作家胡野秋直言,自己已经素食多年。他告诉记者,自己吃素乃是基于两个原因:首先是对目前的肉类安全有疑虑,尤其是各种添加剂的副作用,对健康的影响难以估计;另一方面,吃素乃是因为从自身身体营养角度而言,这么多年来肉类的养分已经足够了,反而吃素可以让自己的健康更加好地持续下去。谈及目前的素食主义显现,他相信一是出于宗教信仰和因素;二是基于健康的原因,尤其是高血压、高血脂多和肉类有关;三是基于食品安全因素,毕竟包括口蹄疫、疯牛病等食品安全灾难,多和肉类有关;此外,目前的环保主义的风潮愈来愈流行,动物是人类的朋友,杀生是不可以接受的。

不过,对于放生,胡野秋抱持一定程度上的谨慎态度。他说,放生的源头具有宗教因素,但是很多人目前的放生,乃是为了放生而放生;很多人不懂科学地放生,对自然生态的平衡是一种非常严重的破坏。因此,放生是需要引导的。「有时候,刻意放生会导致动物之间的厮杀,乃是一种本末倒置。」胡野秋如是说。

的确,任何群体若认为自身的生活模式是健康、文明、进步的,都应透过社会的开放讨论和时间加以验证和评价。稳定、长远的生活样态,根本上来自于社会成员的自主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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